天地浩浩，父爱昭昭。父者，家之梁柱，世之基爻①。攀峰以前导，涉水以舟桥。吾父于吾心中，倍觉身魁而伟岸，更以心善而德操②。亦官亦农，虽末职而不懈怠；能上能下，遭夺权亦无牢骚③。更佩其闯关东而不生胆怯，无户籍而注定飘摇④。孝老人而不言苦累，持家计而不舍晨宵⑤。供吾读书多年，倾囊碎银之力；送吾就职一路，堪比背影之描⑥。父情无垠，海深地厚；父恩无尽，水远山高。呜呼！今儿撰文，父若有知，定当泪落而滔滔矣。

悲哉！难哉！吾父生于民国，长于乱世。少年丧父而无援，门户独撑以自立。与母相依，担梁筚户于风雪雨霜；与学相远，只念几天兮赵钱孙李。作短工于富家，赚升斗之菽米。幸乙丑扬旗，平分土地⑦。谷粮满囤，不再肠饥；牧羊成群，日渐富裕。然互助组刚兴，高级社又起。怎奈好景不长，千家一律。脑失思考之必需，身入共产之集体⑧。混为大帮，何来效率？生活凄苦，常断米粮；终岁饥肠，难熬时日。虽居庶职之权，仍求亲友之米。母病无钱可医？妻患不治而逝。再婚娶，家穷又入数人；逢文革，屋漏偏遭冷雨。既然难度其艰，遂生背井之举。值三更而夜半，步逃荒之孤旅。哀鸽失去栖巢，游子不知何寓。此行不啻魄力惊天，更昭英雄气势也。

苦哉！累哉！乙酉征购，取走家粮⑨。春夏忍饥，挖野菜而饱腹；等候救济，现浮肿而面黄。腊月无柴，远赴割草；路途迷向，险遇恶狼⑩。春种田，风沙漫迷双眼；夏收麦，烈日烤透脊梁。秋割地以曲背弯腰，何言之累；冬打场而贪黑起早，不停于忙。耐劳于锄地刨粪，施技于铡草扬场⑾。怎奈热炎夏短，极冷冬长。腰绑麻绳，霜雪袭人而难喘；腿缠布带，寒风刺骨而难防。身穿粗纹大布，腹填稀饭高粱。四季不闻肉味，一年何品酒香？年复一年，终送走寒冽而迎来暖阳也！

善哉，勤哉！言冷而心暖，菩萨之心肠。未念三书五经，常怀仁义礼智；虽无细米精面，不忘善举慈航⑿。路遇饿晕之汉，收留自住之房⒀。成为家人，供其食宿；帮忙落户，免其流亡。每见门前乞者，必予熟饭米粮。且让凳让座，问短问长。更乃性情耿介，禀性刚强。任支书体贴父老，当队长跑遍山冈（14）。作管员凡物必登；建账立簿；做豆腐闻鸡而起，叫卖四方。归家养老而不闲，养猪粮库；筛土捡草而洁净，喂料精良。伺田园而细作，比邻舍而早尝。每忆至此，父之音容犹在，儿之洒泪成行矣！

欣哉，慰哉！吾父虽劳苦一生，却沐改革春风，开放喜

雨。愿学好问，从无守旧之心；看报读书，每有求知之欲。说今日，总夸国家巨变而焕新；忆从前，便赞今朝政策之体恤。常话此辈知足，更言古稀如意。一袋旱烟乎解辛劳，三盅小酒兮消烦虑。每有父子对饮桌前，爷孙牵手巷里。然父气管所累而疝气久拖，中风复发而卧床未起。亲陪伴以不多时，于临终而无嘱语，乃吾一生之悔泣也！

呜呼哀哉！化炉在前，贴颊一瞬而终成永别，祈愿来生还为父子。伏惟尚飨。

注释：

①“基爻”：基爻为《周易》中是一个重要的概念，特指卦中的第一爻，也称为“初爻”。在《周易》中，卦由六爻组成，从下到上依次为初爻至上爻。初爻象征着事物的起始和基础，具有特殊的意义

②“德操”：谓有德而能操持。出处：战国.《荀子.劝学》“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
    ③“末职”：父亲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曾任大队党支部书记职务，文革动乱中被造反派“夺权”

     ④：“飘摇”：谓漂泊奔波。出处：清.姚鼐《宝扇楼后记》：“况於禹卿 辞玉堂之庐而飘摇江海者乎。”当年若不能在所奔赴讷河落上户口，父亲已经做好到林甸、集贤等地寻亲而漂泊的打算

⑤“老人”：祖父早逝，父亲需照料母亲和年迈的四伯、五伯

⑥“背影”：指朱自清散文《背影》

⑦“乙丑”：指1949年新中国成立

⑧“脑失思考之必需”：指入社后全听一人指挥，个体的思考已经没有用处；“共产”：当年农民入社时，将自家的马牛、车辆、农具等均交给了高级社--生产队，实际上等于共产了

⑨“乙酉”：指1969年，农历为乙酉年

⑩“恶狼”：指打柴路上走了一天一夜，半夜时分突闻狼嚎，父亲点燃柴草将狼吓跑，有惊无险

⑾“施技”：指铡草中的续草动作和扬场的手劲是农活中的一项技术

⑿“慈航”：此为佛教用语，指的是以慈悲心，救渡众生，出生死海，有如舟航。出处：南朝《开善寺法会诗》：“法轮明暗室，慧海渡慈航。”

⒀“饿晕之汉”：人称“王三”，其名不被知晓，双眼近乎失明，收留于家中多年，直至文革发生，父亲收留王三之事被污为剥削，他才不情愿地搬到队部屋子居住，自己做饭很是艰难

（14）“山冈”（音shān gāng）：指较低的山。出处：《诗·大雅·卷阿》“梧桐生矣”毛传：“梧桐不生山冈。”此句借指田野

作者简介

任秀峰，知名辞赋家。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诗赋委员会委员、中国辞赋家协会理事、哈尔滨市作家协会会员。获评中国诗歌春晚2022年度全国十佳赋家。有180余篇作品发表于《中华辞赋》中国作家网、文学月报、中国财经报、黑龙江日报、中国辞赋网等，有50余篇作品获全国征文一二三等奖和优秀奖。

编辑：秦非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