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楼”记
一
1977年7月间,安义县青湖南楼大坝决堤了,洪水席卷着整个青湖大地,所到之处,白茫茫一片。洪水发出恐怖的呼啸声,由远而近,响声愈来愈大,随即村子里传来几声“咚咚”的声音,那是房子的土砖墙坍塌了。村子里除了洪水“哗啦哗啦”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别的响声了,村民被汹涌的洪水吓坏了,就连大坝上的猪、牛都瞪大了惊恐的眼睛,一动不动,乖乖地呆立着;村庄上乱成一团,呼叫的声音,搬运东西的声音,更多的是“快上楼呀”的叫喊声,各种声音夹杂在一起,响成一片……男女老少一个个惊慌失措地爬上楼梯,来到自家木楼上,开始体验“坐楼”生活。
那时乡村贫穷落后,房子大多是木质结构的,一幢三间模式,即一个中堂,两边各一个房间,通常两个房间上面架上五六根横梁,横梁上铺上木板,叫楼。上面放杂物,相当于现在的储物间,下面住人;条件好的人家,不仅两个房间都铺上了木板,就连中堂也铺上了木板,叫堂楼,一家三个木板楼,够阔绰的;当然,也有极个别经济条件不好的家庭,住的是土砖做的房子,四周都是土砖砌的那种,连墙脚都是土砖做的,即土砖到顶。土砖遇水就会融化,一旦融化整个房子就会倒掉,所以遇上洪水,住这种房子的人家极不安全,通常会找自己的亲友借“楼”坐,和亲友同坐一个楼上。
洪水很快进村入户了,挨家挨户“造访”,屋子里全是浑黄的洪水,齐腰深。水中飘浮着一些杂物,什么柴屑、菜叶和来不及拿上楼的锅碗瓢盆,还有各种被洪水淹死的动物,比如:老鼠、蛇等,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一些恶心的粪便,在水中荡漾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尤其是太阳出来后,随着温度的慢慢升高,那味道更加浓烈、刺鼻。人困在楼上,一家人吃喝拉撒都在楼上,不方便是小事,关键是闷得慌,楼上空间本来就小,还堆放着一些生活用品,显得更小了,加上时值七月间,楼上像个蒸笼,特别是中饭时分,用吊罐煮饭吃,烟气呛人,热气上升,叫人坐立不安。此时,倘若从瓦缝隙里钻进来一丝凉风,都会给人带来一阵惊喜。
许是闷得难受,天晴的时候,村民干脆把楼屋顶上的瓦片揭开几片,露出“天窗”,放放风,透透气。孩子们闷不过,从天窗里伸出小手来,和邻居家的小伙伴相互打招呼,他们欢叫着:我在这里呢!
晚上,更难过。一盏煤油灯,昏暗昏暗的。蚊子在头顶上盘旋,嗡嗡地乱叫、乱飞,追着人叮咬,有时撞到人的嘴唇上、眼睛里、脸上……整个人被蚊子包围着,一巴掌打去,凑在灯下一看,吓得一大跳,巴掌上全是血,还有大小不等的蚊子粘在上面,活像动物标本。这样的晚上,哪里睡得着呢?“噼噼啪啪”用巴掌打蚊子的声音,响个不停。有时刚刚入睡,耳边又传来“啪啪”的声音,吵得人没有一点儿睡意。早上起床,大腿上、手上全是斑斑血迹,一个个的巴掌印痕和一个个的小包包到处都是,还伴着一阵阵的痒痛……
“坐楼”的日子真难熬呀。每天清晨,村子上空传来了一阵动听的笛声,曲子舒展、悠长,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村民们尽情地享受美妙的晨之曲。那是水生在吹笛子。与其说是水生在吹笛子,倒不如说是在给乡亲们解闷啊。水生是民办教师,那时他还没有转编呢。
笛声如一缕清风,给村民沉闷、枯燥的“坐楼”生活带来了一丝生气和愉悦。村子里仿佛睡着了,静悄悄的,唯有悦耳的笛声回荡在村子上空。村民从天窗里探出头来,侧耳倾听,一个个陶醉在优美的笛声里……
二
人住在楼上,吃饭也在楼上,每户人家备用的米和油并不多,村民踮起脚尖巴望着洪水快点退下去。坐楼的第二天,大坝里的水位与坝外水位基本持平了,老天爷似乎故意作弄人,半天晴,半天雨的,时晴时雨,害得村民屋顶上的天窗,时而揭开,时而盖上。这还不算,更让人着急的是,洪水不但没有退的迹象,反而在缓缓上涨。村民们开始紧张起来,有的村民出现粮食危机了。这时,有村民卸下家中大门上的门板,扎成木排,用晒衣服的竹竿做篙,撑着木排到村前村后去吆喝:“没米了,哪家借点米给我?”其实,村民们谁家不缺粮食呢?粮食此时就是命根子呀!尽管如此,纯朴而善良的村民们听到吆喝声,都会爬下楼梯施舍几把米,并再三叮嘱说,煮稀饭吃,煮稀饭吃!尽量省一点,这楼不知要坐到何时的。
天天吃稀饭也是一个问题,一天要小便五六回,因为水没退,人出不去,大小便都是用一个木桶装的,放在楼上的一个角落里,拉了,用一张硬壳纸盖上,防止粪尿气味飘出来,然后提着木桶,爬下楼梯,倒到外面去。
生活用水也相当困难,毫不夸张地说,水比油都金贵。坝内的水有杂物,有臭味,谁敢用?楼上备用的水都是用水桶装的,是事先准备好了提上楼来的,毕竟有限啊。一桶水,一家人洗漱、煮饭、烧开水用,尽管省着用,但是几天工夫就底朝天了。坝外的水其实也脏,也有各种漂浮物,浑黄浑黄的,还夹杂着泥土味,但是相对坝内的水污染要少一些,最起码没有恶心的粪便。所以,每家每户都划着木排到坝外去提水。水提上楼后,不能直接用,因为水里有泥沙等杂质,怎么办呢?把水倒入事先准备好了的木桶、脚盆、水缸等容器中,静放两三天后,杂质沉淀下去,水就变清澈了,再用勺子一勺一勺舀入脸盆中备用;碰上急用水,等不及沉淀,村民也有办法,用多层纱布反复过滤,清除杂质。坝外提水,有一定的危险性,弄不好会掉进洪水中,被冲得无影无踪。家中男丁自然担起这个危险的重任,拿起竹竿,一篙一篙,撑着木排向大坝靠近。
村中有一个叫金根的年轻人,他打着一双赤脚,裤脚卷得高高的,手拿一根长长的竹篙,站在木排上,一边撑,一边大声吆喝:“去坝外提水哟!”他一吆喝,村子里一片回应声:“等等,我们一同去哟!”村庄上的人都知道,金根水性好,跟着他去,不会有危险,即便遇上了危险,金根也会全力施救。他曾救过几条人命,是村民心中的英雄人物。
他给自家提水,一天来回好几趟,有时还给村庄上的孤寡老人提水上楼……
“坐楼”三四天了。
村民们突然紧张起来,心里发慌:缺粮,严重缺粮。大多数家庭米缸里空空如也,备用的干粮也吃得一干二净了。
时近中午,大人饥肠辘辘,只有忍着,不出声;孩子们有的捂着肚子,叫肚子饿了,有的干脆呱呱直叫唤“我要吃饭”。大人焦急万分,竖起耳朵在听,不时从天窗里伸出头来,朝天空四处张望,因为前几天,大队干部撑着木排到各个村庄下通知:不用慌张,近日,有飞机救灾,给我们送吃的。
下午2点左右,远方天空终于传来了“嗡嗡”的机鸣声,一会儿,天空中出现了一架银白色的飞机,村民们欢呼雀跃,纷纷从天窗里爬出来,站在屋顶上,有的挥着手,有的把小孩子戴的红领巾扎在竹竿顶上,一边上下、左右不停地摇晃,给飞机指示目标,一边大声嚷叫:“我们在这里!”整个村庄沸腾起来了,一片欢叫声。
飞机愈飞愈低了,飞机上的机型字母都看得清清楚楚。飞机开始下蛋了——投下一袋袋的饼干和其他救灾物资。有的落在屋顶上,有的落在村子里的洪水中,村民纷纷爬下楼梯,撑着木排去捡饼干,庆幸的是,饼干是用薄膜袋装的,水渗不进去,捡起来照样可以吃。
不可否认,当时的木排对村民的生活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村民天天和着水,吃着饼干充饥。大队干部还隔三差五撑着木排挨家挨户给村民送救灾物资,小孩子看到竹箩里的饼干,偷偷地伸手去箩里抓几把,快速地放进口袋里,上身口袋放满了,放下身,全身四个口袋都鼓鼓的,走都走不动,还有贪心的小孩,临走时,两只手再各抓一把。大队干部往往视而不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知道,小孩饿坏了,吃一点,不为过。后来才知道,一个公社有一个救灾物资投放点,救灾物资由公社分配到各个大队,大队干部再送到各位村民家中。有一天,大队干部给村民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那架送救灾物资的飞机,因天气不好,能见度低,途经万埠铁钯山时,撞在梅岭山尖上,3名飞行员壮烈殉职,他们是:汤根林、周仲杰、张长林。
村民们悲痛万分。
后来,国家航空公司出资在安义县万埠镇铁耙山建了一所烈士陵园,让后人记住这三位烈士。
三
村民住在楼上,经常听到撑木排的年轻人说,某家某户的房子被洪水冲走了,好在没有人员伤亡之类的话。村民整日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生怕自家房子被洪水冲走,特别是晚上不敢入睡啊。洪水的冲击力太大了,几个大人围抱不过来的大树连根拔起,四五个劳力抬不动的大麻石冲得不见踪影……为了对付洪水,村民们开动脑筋。他们把木质房子四周的木插板拆下来,让洪水从插板处冲出去,以此减轻洪水对房屋的冲击力。
金根带领年轻的村民天天撑木排去提水,脚趾和大腿上先是出现了红色的小疱,然后是奇痒,忍不住用手一抓,就开始慢慢腐烂了,并且一天比一天严重,双脚下不了楼,更别说撑木排提水了。村庄上的老人说,这洪水多脏呀,还有毒呢。年轻人不懂这些,就问他,怎么会有毒呢?老人指着楼下洪水说,茅坑里的粪便随着洪水跑了出来……粪便是最毒的,到时脚底会特别的痒,还会脱皮呢。果然被老人说中了,他们脚底真的开始脱皮了。
村民又开始紧张起来,如果洪水再不退的话,这些撑木排提水的年轻人脚趾都烂了,不能再提水了,等待他们的岂不是渴死?他们心里无时不在祈祷:洪水呀,快退下去吧。
在楼上“坐”了七八天了,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天放晴了,洪水像泄了气的皮球慢慢消下去了,庄稼也露出了脸,村庄里一片泥泞、狼藉,空气里夹杂着水稻、棉花等农作物腐烂变质的臭味。土砖房子被洪水冲倒了。村民叫嚷着“下楼去”。大队干部进村来了,帮助村民开展灾后生产自救工作;赤脚医生也背着药箱进村来了……
水生的笛声又飞扬在村子上空,不仅好听,而且异常欢快。
“坐楼”已成为了历史。自改革开放以来,乡村面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青湖大坝加高加宽了,还硬化了,河床也挖深了。之前的木质结构的老房子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漂亮的高楼和别墅……
作者简介:刘立新,男,江西省南昌市安义县青湖人,学生时代开始发表作品,大专学历,中小学高级教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有散文作品获省、市各种奖项,多篇散文选入各类选本。
编辑:曲双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