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花
文/刘光富
谁说女儿不是花?那你就把她放在身边的一株树上去看看吧,这时就在枝丫间忽隐忽现、灿灿烂烂。她有时又像是一只小蜜蜂,我这边嗡嗡,老婆那边嘤嘤,弄得年近八十的外婆有时还吃醋,小声说不爱你了。外婆佝偻着背,整个人贴着地面走路,她的耳朵已经不太灵便了,掩耳盗铃,尽管自己觉得说得再小声,却也被我们听得清清楚楚。如果能把女儿分成几半,由着一家人各自心疼该有多好啊。
我说的女儿,其实就是我和老婆的姨侄女。她是11年前从三妹肚子里抱出来的,我们却经常逗她是我和她姨妈生出来了然后再交给她妈养的,或是在水井那里,别人用一件破棉袄包裹着,差点冻坏了,被我们发现捡回来的。有时候她就被弄糊涂了,变着法子去试探她妈是不是真的?三妹不置可否,笑而不答,她就对着自己的妈又打又骂,终于也得不到一个确切答案,又一边哭一会儿,然后笑着又依偎过来了。我和老婆开口闭口都叫她玺儿,单从这样的称呼,就知道平时我们有多么疼爱她了。她转眼就过11岁了,已经是县城中心校6年级的学生了,有时还被别人感觉有点爷们,尤其要是被谁欺负了,竖起指头时的那副模样。即便是花,以她的天真和调皮看,也还是哪个枝端上的花骨朵一枚,未来还需要有更多的阳光雨露滋润着成长。
我们这辈子注定无缘生育女儿,就只有一个儿子。人上年纪了,夜里再怎么折腾,肯定地说,种子应该没问题,大约也就是土地的原因,老婆这辈子是再生不出一个半个了。要说多少还是留着没生女儿的隐痛在心里的,好在我们这辈子还是会有两个女儿的,确切说,除了整日里在身边蹦蹦跳跳的这宝贝姨侄女,还有不久以后就要进门的儿媳也是我们的女儿。是的,儿媳没进门,老婆早就已经想她一起生活了,儿媳也是女儿,娶个儿媳就是添了个女儿。到时候,儿媳爸妈那边也增了个儿子,他们也乐呢。老婆说,这样的家才是其乐融融的,所谓的老有所乐,老的小的互敬互爱不正是乐的源头活水吗?家庭、事业最需要这样的源头活水来滋润。
回想在儿子出生之前,我们确实特别希望他是个女儿,当初的确就是这样的愿望,水一样澄澈的愿望。我师范学校毕业做了教师,拿的是公家饭碗,那时也叫铁饭碗。这只碗虽然说放在后来的日子里,并不怎么样,但在那年月还是可以当成牛来吹的,算不上几百斤的壮牛,也算是比蜗牛要牛。我并没有其他同学那么幸运,读书那阵就动手找上一个女教师过日子,我找的,那是一朵花,是蜜蜂蝴蝶亲近的一朵花,进一步说,就是一朵名副其实的村花,开在山坡上或是山腰那的。直到我们结婚后,我才知道找到这个农村老婆的好处,那就是,某种情况下,我们可以生育两个孩子。这时,我真的就感觉比当初找个有工作的老婆要幸福太多。在我的脑海里,一个家庭,不管条件再差再好,都该至少有两个孩子,彼此整天打打闹闹,家里不知不觉就增添了无限的生机,烟火味也变得要浓烈许多,孩子最能抚慰老年以后的心呢。按照那时的计划生育政策,老婆户口所在地属农村的二类地区,只要第一胎是女儿,间隔四周岁,就又可继续生育一胎,但必须是女孩。说到此,明白为什么当初希望我们的第一胎是女儿的原因了吧。那时我们无论生活压力有多大,毕竟还是希望多有一个孩子,我们就简单地一味想着生下来,并没有更多地去考虑今后怎样供养的问题。这样,儿子就在我们并不欢迎的情况下,降临到我们的生活中,成了我们家庭的一员。帮着带孩子的丈母娘知道我们的心思,经常把儿子装扮成女儿模样,不仅每天给他花裙子穿,甚至常常为他弄两个小羊角辫,走起路来,就像是蝴蝶在头上翻飞,加之儿子那时候也长得细腻,惹得周围不少人都以为是女儿身呢。我和老婆不知何时已经打起了生育二胎的主意,并且也在每个夜晚悄悄努力着,不料却被在乡镇做干部的岳父给盯紧了,几次老婆想以打工为由出去躲生,结果都被岳父拉扯了回来,他还经常在耳边故意提醒我们,不能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法规。每次妇女普查,岳父还自觉地担起了村子里的妇女主任的角色,把我和老婆弄得哭笑不得。而我自己作为一名国家公职人员,说到底,任何时候也还是有规矩意识的,再怎么也不会去挑战底线的。因此,我们的女儿梦就这样被深埋在心底很多年。直到多年以后,终于等到了国家出台了二胎生育政策,但我们此时已经无能为力了,看来,注定今生是没这份女儿情缘了。
要说那时,三妹也是不符合生育二孩政策的,但那时的管控已经较之以前有了一些宽松,加之她本人也无业,且又不是嫁在岳父的眼睛边上的,不会被老人家盯着,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个在我们身边胜过亲生的女儿二妹。二妹是老婆几兄妹的孩子中,最小的一个,而且是仅有的一个女儿,这就不仅是我们嘴边和行动上疼爱的幺女,也是整个大家庭都在疼爱的幺女。如果说我们是把她放在掌上,明珠一样捧着,那我的儿子他们小一辈的几兄弟,绝对是把她随时扛在肩膀上的,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一口一个幺妹,喊得比咬开一枚鲜果还脆。爱屋及乌,他们也背着我们给改了绰号——二狗狗,二妹最生气的就是叫这个,可他们越是要叫,一会儿二狗狗,一会儿二狗屎的。他们不管什么时候赶回来,最巴望见的人也还是她。任何时候,二妹其实是被他们放在心上的。她在这个家庭中,是不是胜过了一朵花在我们眼前的位置呢?总之,她就能摇曳在生活中,时不时抚慰我们内心偶尔的沉重和难受这些。其实我们也经常在暗自说服自己,真的不能对这女儿太好了,更明白太好也许并不利于她的成长,慈不掌兵呢,却又谁都禁不住对她好,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11年前的那个农历深秋十月的深夜,雨打风吹,杏黄叶熟,老婆陪着三妹去了县医院。在三妹一阵接一阵的呻吟声中,在呻吟中不记得喊妈,却一张嘴一个大姐的呻吟中,二妹悄悄降临到这个世界。是的,不经意间,一朵女儿花从此落在了三妹这株年近四十的树上。那晚,我就在家里沙发上躺着,焦躁不安地一直在等待是女儿还是儿子的确切消息,直到凌晨三点,终于,老婆的电话打过来了。一听说三妹生了个女儿,那时的心里像灌进去了一窝蜂蜜,比自己突然得了一千金还要幸福。要知道,在这之前,老婆按照自己的想法,已经不知为她准备了多少套女儿装;现在,我又在电话里向老婆提出,天亮了赶快给女儿买几套衣服,打扮漂亮点,并要她把昨天买回来的牛奶拿过去,其实,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能穿多少、能吃多少呢?但在我心里,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对她的喜爱,又不断叮嘱老婆,接下来要全力精心照顾好母女。这样一来,弄得老婆都有些吃醋了,但老婆也知道,就算自己吃醋了也是幸福的,毕竟在我们的生活里,在我们狂奔向天命的人生季节里,不经意间又开出了一朵动人的女儿花。记得生这个二孩之前,三妹还是有些犹豫的,那时,身边的人都在说,这些年,生活、就学成本实在太大了,有生育能力的人,生一个也许太容易,可养一个却很不简单,生得起养不起还不如不生。以她们那时的家庭,也许真有一定的供养困难,但我和老婆还是极力劝说她生下来,到时候我们帮着供养。那时,儿子正在泸州那边读私立学校,要说我们时不时多少也感到一些供读压力,但我和老婆一致的看法是,到时候二妹读书了,就算是我们从肚子里挪点牙缝里挤点也要供养,那是渴盼有一个女儿的念头把我们夫妻俩简直弄得差点疯掉了。
等到二妹在她妈妈的怀抱里,稍微长大一些以后,她妈妈又要去挣生活了。那时,我们在县城开办了一所学生培训托管中心,她妈妈就在那里做一些手边杂务,帮着打理,每天总有忙不完的事。照顾二妹的事倒也是我们乐意的,每天弄完了学生们那边的事,老婆麻将也不去打了,包括化妆的时间也挤了出来,二妹还很小,除了吃奶那阵,其余多半都是老婆在照顾。我敢说,老婆照顾这个小不点,甚至比当初她照顾儿子花的心血还要多。我虽然在一边帮不上什么忙,但抱着她穿街过巷,牵着手学步也肯定比过去给儿子的时间要多很多。关键是,我们的儿子也格外心疼这个姗姗来迟的二妹,在二妹出生之前,我们还不知道,比儿子整整小十六岁的二妹,很小就懂事的哥哥也可以帮着照顾她许多了,走到哪里,他都是把二妹背着抱着。自她出生起,我们就把二妹看得如同自己的生命一样,而儿子却把她看得比自己还重要。我们家里的女儿花,就这样悄然而至,她也许就是来到我们的生活中,排挤我们没有女儿的那一半寂寞的,多了一个女儿的平常生活,也一下子丰富了许多,屋里,也多了不少玩具,不是我们买的,就是儿子替二妹买的,满屋子被她弄得乱七八糟的,老婆也总是任劳任怨地收拾着。记得儿子在他的小学作文里这样写道:想克隆一个自己,每天陪着玩。自从有了二妹之后,显然这一页就被他从记忆中永久地撕掉了。这些年,我们膝边也随时多了一份叽叽喳喳,因为工作,我偶尔去到外地,也总是少不了一份来自女儿的问候电话。这样,即使儿子在外边忙着工作,抽不出时间料理我们,我们也就不会感觉到日渐老去的孤单。
这多年的奔跑忙碌之后,平时我们是不太愿意去操更多事情的心了,总觉得怎样平淡就怎样过更好。二妹降生之后,也不是非要去操心不可,毕竟她也还有父母去为她操心,可事实上,我们却主动操起了这份心,为自己增添了一份做父母的责任和担当。一日三餐、生活所需,老婆总是早就为她准备好了,她每天只要是沿着眼前的这条路走过去,就已经是阳光满地,鲜花鸟语。至于读书学习这些事,无论早迟,也肯定是我在为她去谋划。不知何时,我们已经把培养二妹这事变成了我们的理所当然。随着日渐成长,她可能也会和所有天底下的孩子一样,变得叛逆、不听话,无疑也会有让我们感到很生气的时候。甚至有那么一个时候,也想,再怎么也不是我们的女儿,何必那么苦心呢?但回过头来,又还是不自觉地把她继续当成如出亲生。包括有时候,她的父母也会吃醋,说不定也有和我们争女儿闹情绪的一刻,至少我曾经有过放弃的念头,但我们的实际做法是,更加离不开她,关爱有加。儿子说,一个人的生活总是要多有一两份支撑,免得在某个时候一旦错过,会无法面对今后的生活。他的外婆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自从失去外公的支撑之后,一夜之间,黑发全白、白发更白,弄得大雪封山。要说我的生活支撑也是多极的,除了二妹、儿子、老婆、父亲,还有更多的亲人、朋友,但其实,我们都是在相互支撑着的。不管自然界是下雨还是飘雪,在这么多的支撑下面,却是一片实实在在的晴空。而这片晴空,就是由外界的阳光和每个人心里透射出来的阳光交织着。
毕竟二妹还只是一棵小苗,一枚花骨朵,更需要呵护。尤其是冬天,特别寒冷的日子,只要我能抽空,只要她愿意,我都一定会驾车去学校接她回到我们在这座县城里的共同家园——鱼凫书院,而我老婆也会时不时为她准备一点暖心的吃的喝的,早早地等着她回来。她也会用她的聪明伶俐时时刻刻温暖着我们两口子,也用同样的温暖记挂着一些常来鱼凫书院的长辈和她的伙伴们。我说的驾车,其实是一个小电动车,我们更喜欢称它为小绵羊。学校到鱼凫书院这一段路程并不远,骑小绵羊也就十多分钟,但比如飘雪的日子骑车,也还是够冷,可有二妹像一团炭火一样在学校门口那里等着我,也就不会感到冷了。孩子要如何陪伴和培养,也许并没有固定的模式,以我的儿子及二妹的成长经历来看,正如老婆所说,无论平时再忙,作为家长或是监护人,最原始有效的办法就是只要时时多加点爱进去就行,就像是面对生活,随时总要记得加点盐。
最近,我们又都在讨论二妹读中学的去向了。明年春期一过,她就是初中生了,到底在哪里读中学?我告诉她,首先得凭自己的本事,考上哪里算哪里,成都、泸州、叙永都行。但回过头,我又和老婆、儿子在讨论,这些年,全国都在搞均衡教育,加之两减政策的不断落实,教育整治成果已经开始显现,感觉在叙永读完初中、高中也许还会更好些,前些年,叙永外出读书的孩子,由于缺少了家长陪护管理而导致失败的例子难道还少了吗?教育,更需要的是和孩子不断地在沟通中达成默契,让孩子用内在的动力去推着自己前行,最终实现自我教育。
有时想想,二妹其实也就是上天在我们即将老去的生活里送给我们的一朵女儿花,同样也是集全家宠爱在一起的掌中宝,但她也总是要在风雨里去磨砺成长的。不管未来怎样,小小年纪的她,已经向我们展露出了适应社会和环境的头角,在学校,白老师和魏老师他们也常常点赞她,不但有许多朋友,也很有自控和管理能力,学习不用担心。可我有时就发现,她平时就不太喜欢读课外书,许多在她这个年龄该读的书都还没有读,而且也偶尔偷着与小猫、小狗们逗趣,时不时还在手机或是电脑上打打游戏,后来又喜欢上了架子鼓、台球这些,有几次我甚至为此还狠狠地批评了她。其实淘淘气、玩玩倒也没什么,这本来就是孩子的天性,但我心里也或多或少有隐忧或是那么一个结。
逐渐地,我也更加地明白,毕竟二妹这朵女儿花还有很长的路要自己去走,人生中绽放自己也需要有足够的脚力,因此,我同样也在时时不断告诫自己和身边的家人们,对二妹,心疼绝不能放纵,自由也不可放任,呵护更不能变成袒护。
作者简介:
刘光富,男,上世纪七十年代生。四川叙永人。散文、报告文学作家,中国自然资源作协签约驻会作家,中国自然资源作协第六届全委会成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出版作品《夹缝里的行走》《新时代的映山红》《我的土地我的村》等。鱼凫书院创办人,“叙永豆汤面”非遗传人。
先后在《人民日报》《中国报告文学》《北京文学》《大地文学》《四川文学》等刊发报告文学、小说、散文等作品百万余字。
《老树下的快乐时光》获“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长篇报告文学《新时代的映山红》获我国自然资源题材最高文学奖项“中华宝石文学奖”。